塑造知己、拒绝女化，双男主IP剧“耽美红利”大法
作者/宁飞虹
前不久，编剧贾东岩在微博上分享一则打车时的趣事，司机告诉他最近在看《鬓边不是海棠红》，而这个剧讲的其实是郭德纲的故事。
用相声界名家于谦与郭德纲的故事做类比，对于这部耽改剧而言，是主流声音中未有过的解读视角。如果普通观众能被曲艺文化吸引而关注到剧中的人物故事，也正好应了于正在微博上所写的“初衷是弘扬京剧文化”。以这样的改编思路把耽美题材推向“大众化”，在拓展受众宽度上可以说是成功的。
但对于耽美爱好者来说，也是万万没想到这部剧承载着如此厚重的传统文化复兴与爱国主义精神内核。而且，站在“耽美”的预设立场，两位男主之间本应该呈现隐晦恋爱情愫，无奈只能看到票友与表演艺术家的革命友谊，还真如于正所说“没有所谓的社会主义兄弟情，只有士为知己者死”。在耽美题材最为看重的感情线上，这样的改编是失败的。
类似的例子还有《成化十四年》，其借用美食、轻喜剧等多元素打开受众面，但事实上，保证趣味性的戏剧化处理让探案情节略缺乏逻辑，解密时的氛围营造也大打折扣，这对于看重剧情故事线的普通观众来说并不讨好。而对于原著粉而言，“吃货”本只是主人公唐泛的一个小小的反差萌，放大后反而掩盖了唐泛本来的性格特点，再加上强行加入的BG感情线，这部剧被盖上“人设魔改”的评价。
两端无法讨好是现今耽美剧改编的矛盾所在。耽改剧的火爆，是其本身从始至终传播的是耽美，讨论的是耽美，面向的核心受众是耽美爱好者。如果既想迎合传统影视剧受众的审美需求，却又无法做到原著粉还原原著的愿景，那么前期因“耽美”旗号获得的高关注度，在播出后将会因改编上的不合格反噬到剧集本身。
耽美声量大热度高，这背后也反映出，CP文化的流行促使影视剧吃上了CP红利。特别是那些试图遵从女性审美，希望击准女性用户的双男主剧，它们往往能借助CP营销为剧集热度添上一把火。
同期播出的《民国奇探》，其剧作设定就是常见的双男主民国背景探案剧，加之案子内容不算深刻就略显平平无奇。不过两男主之间一个是黑帮出身、能打会撩的乔楚生；另一个是留洋归来、机智怂萌的路垚，形成一种CP对照感，有相惜之情却不刻意露骨，自然也就能借助CP传播形成热度反哺。
这也是耽改剧目前所处的一个尴尬境地，其题材本占据吃透CP红利的资本，却因改编上的种种限制对心知肚明的“感情戏”避而不谈；而那些本没有往耽美靠拢的剧集，往往因为设定过于讨喜而引发CP安利的自来水流量，意外地红了一把。
《民国奇探》的播放热度高于两部耽改剧
耽改剧与非耽改剧，都会面临男性之间的人物关系处理，以及情感走向的剧情设置，对于CP感的营造，它的创作边界到底在哪？创作上带来的人物互动又能为CP营销带来哪些引导?
不要爱情只要知己，
耽改感情线的误区
严格来讲，耽改剧针对的是个垂直圈子，耽美改编的一个误区，就是在不了解耽美文化的基础上，将传统影视改编的套路运用到耽改中。正在从事耽美原创剧本开发的杨瑞妍表示，“耽美小说的一大特点，就是两个男主之间的感情戏才是主线，如果剧集体现不出这种感情戏份，这个剧是不完整的。”
事实就是，耽改剧无法完全脱离“耽美”，在剧作改编上不能忽视原著粉最在意的人物情感关系。《镇魂》和《陈情令》的火爆，佐证了原著粉是能接受“社会主义兄弟情”的改编思路，只要不避讳两男主之间该有的情感以及不加入破坏好感的女主感情线。
但是，《鬓边不是海棠红》完全拒绝了“社会主义兄弟情”，一直强调“千金酬知己”，而《成化十四年》则强行加入了女主感情线。
在原著中，《鬓边》的名场面之一是“长生殿定情”，商细蕊以杨贵妃扮相唱的一出《长生殿》触动了程凤台，他看到了自己过往的不甘，理解了为京剧离家出走的母亲，但最为重要的是被勾走了魂，此后的一场喝酒戏展现两人相投之感，其实有“表白”的成分在里面。
但在剧中，这场重头戏颇为神似电影《霸王别姬》，但是缺少了“定情”的元素，而后二人喝酒夜聊，大谈京剧和其他戏曲，俨然是程凤台成为了商细蕊的一个迷弟，是票友之交的知己之情了。
到了另一个名场面，是商细蕊要带戏班回平阳，程凤台赶来劝阻，商细蕊不愿麻烦程凤台，这时程凤台说了一句完全就是“告白”的话“你要是杨贵妃，也得有个唐明皇；你要是虞姬，就得有个楚霸王”，因为这句话中的类比皆是历史中家喻户晓的爱情故事。
但是在剧中，这句话改成了“你要是范巨卿，就得有个张元伯”，“范巨卿鸡黍死生交”这个典故本就是在歌颂范巨卿与张元伯的友谊，古人对于交友的浪漫主义手法固然令人感动，但这两人的关系也就明确了没有“爱情”，只是“友情”。
《成化十四年》的原著故事本就是以感情线为主，是打的先同居后恋爱的设定，在原耽文化中，这就是“好好谈恋爱”的一个本子，其他的剧情都是为此服务的。但在剧中，第二集就出现了一个原著中没有的女性人物朵儿拉，其与男主唐泛的首次见面就是喝醉了酒打了男主一巴掌，此后又因为一件斗篷牵扯不清，这妥妥的偶像剧设定让很多原著粉大骂编剧强改BG线。
事实上，耽改剧因为审查原因在感情戏份上颇多限制，但是对感情拿捏不清则是改编技术的好坏问题。编剧贾东岩说道：“耽改剧常犯的一个错误是，经常听到有人说‘你只要把这个男主当女主写就行了’，这是不对的。男性就是男性，男性的美和女性的美有非常大的差别，你不能因为两个男性相匹配或者说相爱，或者说是两个人组成那种命运上的纠葛，就一定要变成女性和男性之间的关系。”
这样的误区就导致耽改剧中人物关系有一种强扭感，对于耽美爱好者而言，很轻易就能感知到剧集制作者对耽美并没有了解。比如《成化十四年》中，两位男主唐泛与隋州的互动，唐泛就像拿了女主剧本，整个傻白甜不断惹事，而另一方负责处理善后，这是典型的“弱化”改编思维。
实际上，既要让观众感受到感情线的存在，在审查上又不会有那么大风险，还是有一定的处理方式，那就是保留合理的想象空间。
制片人杨潇叶表示，“其实影视作品中所有的情感关系，最重要的就是是否可以引起观众的‘共情’，这跟男男、男女、还是女女关系是无关的。”她认为，好的爱情不是直白的表达“我爱你”和性冲动，耽美剧受审查限制更不能直白表达，可是除了直白表达之外，有很多细腻的情节可以让人心动，你说是爱情也好，友情也罢。
“我觉得男男之间的感情，有一点是要做到的，就是极致的纯粹。其实大家追腐，很大意义上是对于冲破世俗枷锁的那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爱情的向往，所以能不能把这种纯粹的感情做出来，也很重要。”
这样的想象空间也往往最能触动到耽美同人创作者，这一批人喜欢从影视剧中寻找素材进行视频剪辑、绘画等产出，如果剧中人物的微妙关系能够进行多重解读，足够带给观众开放性的不同感知，那就极有可能激发讨论与二次创作的大规模传播。
《民国奇探》并非耽美剧，但剧中的两场酒吧谈话场景中，两位男主明确表示“珍惜”彼此的知己之情，可以理解为兄弟情，但也给腐女观众很多想象空间。而该剧女主甚至被评为工具人角色，也是因为虽然明确了与男主的感情线，但并没有过多渲染这一层面。
这也是为何很多同人创作者在耽改剧之外，乐于从非耽改剧中寻求“磕糖”的乐趣。这一乐趣不仅来源于剧作创作时对人物情感展现的合情合理，也在于人物互动的设置产生了CP感。
人设与性格对照，
CP感营造的两大法宝
那么，是什么决定了剧中的双男主是否有CP感？杨潇叶认为，“一个是演员之间是否有化学反应，另一个是对于情感相关的剧情把握是否细腻精彩。有些打着耽美剧的内容扑街，有些非耽美剧反而被大家嗑出了CP感。”“情感剧的成功在很大意义上取决于演员选的是否成功，角色是否足够吸引人，有的演员长得好、演技也好，但是放在一起就是没有费洛蒙。”
人设吻合度是一个关键。《鬓边》原著设定在民国背景，人物性格有那个时代独有的东西。换句话说，商细蕊在梨园摸打滚爬，虽演的名旦但大男子主义根深蒂固，程凤台是个公子哥，万花丛中过，这两人并不是那么正能量满满的设定，因而原著中有一股奢靡颓废的风格。
在剧中，两人戏子与纨绔的CP感实在薄弱。程凤台顾家爱妻，有倜傥没有风流，黄晓明俨然是上海滩的许文强既视感；而商细蕊的吃货属性时常成为该剧的热搜，特别是其吃猪蹄和喷饼干的片段，让原著粉时常抱怨尹正过于圆润的脸庞和颇为喜感的吃相，找不到商细蕊的代入感。
《成化十四年》也放大了主角唐泛的吃货属性，甚至掩盖了原著中的“惊才绝艳”的断案能力，更别提“心中有大道，无事不可行”的内在品行呈现了。比如开头的第一个案子中，唐泛出于对美食的热爱，居然边吃烤肉边审案子，当其一脸满足地品尝肉味而案本文字特效飞舞在其周围时，这个场面就颇为滑稽了。
试想，这样的唐泛怎能和沉稳冷峻人妻锦衣卫组成CP呢？只要一方人设不符，就无法与另一方产生足够的角色对照，CP感就无意中被弱化。
角色对照性，不仅体现在性格上，在互动时的两人因性格出现的举止，往往才是CP感的关键。“我认为两位男性角色之间的连接，它需要把握的一个度特别简单，就是人行应行之事，即两个人的关系是应当有的关系。找到这种人物性格的对照，甚至人物命运的对照，只要是这样的东西一出来，男观众会感叹命运上的惺惺相惜，女观众会感叹两个人性格上的那种紧密相连。” 贾东岩说道。
贾东岩以“肝胆相照”这种情感为例，“两个人互相望了一眼这个举动，对男性观众来讲，两人去做共同一件事，一个眼神就能理解，不需要更多的语言，这是一种极致的酷和极致的浪漫。对女性观众而言，两个人只需要一眼，你懂了我我也懂了你，然后他们双双去完成一件事情，去共同赴死，这也是一种极致的酷和极致的浪漫。这种呈现是没有差别的。”
《民国奇探》中两人的所有日常行为并没有超越“兄弟情”，但是他们组队破案，一个嘴贱能撩，一个缜密沉稳，但两人都有行动力，且思维敏捷，这种性格对照性让观众觉得他们的日常有趣，正是这种“反差感”带来了人物CP感。
可以说，男性角色之间发生亲密的互动，它也是需要建立在符合剧情发展的基础上，否则就容易掉入刻意卖腐的泥沼里。“有一些故意加入腐向人设的剧作，这个度需要把握的是，一定不要把男性间的互动当作男女之情去处理，比如其中一个男性角色往甜宠剧的女性角色上靠，设置傻白甜或者又闹又作的设定，另一个男性角色则设定为一味的高冷，那就可以形成CP了，这种思路一定是错的。”贾东岩说道。
简而言之，演员一站在那，既不符合剧中人设，也演不出那种火花感，无论剧作改编得多么成功，也不一定能火爆，对耽改剧尤其如此。《镇魂》莫不过最为典型的案例，每每喊着要给编剧寄刀片的粉丝，往往也将“巍澜”这对CP磕到上头，而正是因为演员的颜值及互动在线，在CP的话题营销上也得以成功为剧集带来意想不到的热度。
颜值不够，化学反应也不能凑，
CP营销才是耽改的红利所在
CP营销本就是耽改剧不可或缺的一环。有些是粉丝的自来水成就，如匆匆上线不被看好的《S.C.I谜案集》，通过CP粉的一再安利竟悄无声息完成逆袭；也有营销方的刻意引导，《陈情令》无论是前期做出“战羡博叽”的绑定，到中期陆续放出花絮给予粉丝磕糖素材，还是后期一系列见面会的粉丝经济运营，都卯足了功力。
而那些非耽改剧，也可以视剧中人物关系挑选出可以组合CP的角色，策划CP向营销引导。娱乐资本论矩阵号营销娱子酱（ID：marketingyuzijiang）注意到，《小欢喜》中的方一凡和林磊是表兄弟关系，而在剧集开播后在B站出现了许多关于“骨科”的CP向同人视频，虽然其看起来只是一部分小众文化爱好者的兴趣所然，但这种CP话题随着剧集的播出逐渐与家庭关系、成长教育等一起成为该剧的一个话题导向。
一位从事剧集营销的业内人士告诉娱乐资本论矩阵号营销娱子酱（ID：marketingyuzijiang），无论是平台还是剧方，只要预算到位，也有足够的想法，基本上不会排斥CP向的话题营销，甚至会主动去做营销。
在CP营销的引导中，剧作创作和演员互动都是基础。广大腐女粉丝磕CP，首要磕的是颜值，其次磕的是两人之间的感觉。《鬓边不是海棠红》在前期受关注，无外乎是原著质量过关，于正担任编剧带来了一大话题，但为何在播出后CP营销没有起来？
首先是“中年CP”的接受度是有限的，“程商CP”的评价一直很两极分化，耽美中“唯美”的成分得不到展示。而且黄晓明已为人父家庭美满，其与尹正实在无法从戏内延伸到戏外进行CP营销，这本身劝退了一批关注CP的受众。
《成化十四年》则因为强行加入的女主感情戏份，从剧集开头就将男男CP的红利拒之门外了，此时再拿两男主的CP做营销，反而会遭到更多抵制。
事实上，耽改剧可以在前期通过定妆照等物料做好口碑，让粉丝在剧未播前就将演员捆绑住角色。耽美小说《二哈和他的白猫师尊》，18年就有UP主用吴磊x罗云熙剪过一版真人剧情向的视频，达到超过170万的播放量，弹幕中都是对UP主选取的这两位演员的适配度表示赞许。
而当小说决定影视化后，关于选角的风声，就屡屡出现罗云熙的名字，无形中更加重了粉丝对罗云熙出演师尊的印象度。果不其然，《皓衣行》官宣罗云熙出演男主之一，粉丝对于师尊选角的抵触声几乎为零，减少了因人设形象带来的对剧集的不满。
而罗云熙与陈飞宇属于小鲜肉的范畴，一定程度上就为了剧外的真人演员CP铺垫基础。《皓衣行》官宣后，网友因为两人的CP名到底该叫什么触发了玩梗机制，为“翻云覆宇”“巫山云宇”等CP名争论不休，最后还吐槽了一把开通了超话的“飞云系”这个毫无特色的CP名。这些看似也是自来水的操作，其实都隐藏在CP营销的默认中，对于积累粉丝，加深对演员的认可，以及剧集播出后进一步作出营销举措都具有意义。
事实上，对于耽改剧时常流传着一句话，只要长得好看又有CP感，没有火不起来的。而那些名场面的再还原，名台词变流行语的再输出，以及营销辅助作用的成败与否，往往都取决于这句话。
虽然CP营销也会带来后续解绑带来的反噬风险，但其对于剧集声量的推动力远远在于剧情之上。而那些剧中CP情感线不明晰，剧外无法塑造真人CP的耽改剧，或许剧集能有一定收视，但CP红利带来的流量就非常有限了。
在当下，单纯“双男主”的标签已经不能黏合受众，在双男主IP的影视化改编中,CP文化越来越作为一个重要考量因素，而有意卖腐或是处理得当的改编选择，将会影响这个IP的声量大小，甚至会成为剧集成功与否的关键因素。这其中需要谨记的是，对于男性之间情感的创作与引导，给予多一份尊重，少一份妖魔化的解读。
